「吧唧……吧唧……」

行走在淤泥之上,每一步都伴隨著濕粘的動靜,每一次抬腳都需要與淤泥對木板的吸力進行對抗。

吳良走得十分艱難。

才走了二三十米,雙腿就已經感受到了明顯的乏意,以至於之後他乾脆用上了懶辦法,腳都不抬起來,就那麼搓動著腳下的木板在淤泥上一步一步的滑動。

回頭在看看典韋。

吳良不由的羨慕起來,這個傢夥在這片淤泥上行走雖不是如履平地,但明顯要比他輕鬆許多……這身體素質是真心強悍啊,比不了比不了,難怪當年典韋做長工的時候,主人家裡的夫人情願倒貼。

就這樣耗費了整整半個時辰,吳良才終於跨越了這一百來米的距離。

此刻他已是氣喘籲籲,隻想找個地方坐下來好好歇息歇息,可惜在這滿是淤泥的河床之後,哪裡有什麼地方可以給他歇息。

而典韋則依舊麵不改色,立於一旁神色嚴肅的四下張望警戒。

如此略微喘了口氣,吳良堅持著開始仔細探查麵前的這條鎖龍柱。

之前站在河心島上俯瞰的時候,雖然看得出來這條鎖龍柱體積不小,但並未覺得有多宏偉高大,而此刻立於鎖龍柱之下仰視,這種感覺便立刻出來了。

如同之前看的那般。

鎖龍柱朝向河水下遊的柱身,此刻正被一層厚厚的類似藻類與淤泥混合的濕滑物質包裹起來,看不清原本的樣貌,但朝向河水尚有的柱身,這種濕滑物質則明顯要少了許多,不難看到柱身表麵的情況。

鎖龍柱的表麵果然刻有一些東西。

吳良首先看到的便是一些位於鎖龍柱最下方的一大片雲氣紋,確切的說這應該是雲尾紋,也就是雲氣紋的邊緣紋路。

再慢慢往上看,在一片雲氣紋之間,吳良看到了一條巨大的尾巴。

這尾巴看起來像是魚的尾巴,上麵還分佈著類似魚一般的鱗片,不過沿著尾巴向上看,又會發現它似蛇一般修長。

如此繼續抬頭向上仰望,出現了一對鷹爪一般的利爪……

龍!

這肯定是傳說中的龍了!

雖然不論是這個時代還是後世,真正見過龍的人少之又少,甚至龍一度被當做杜撰出來的神話圖騰,但對於每一個天朝人而言,龍的形象卻是早已深入人心,隨便揪出一個人來都能利利索索的畫出一條龍,畫的好不好另算,但相關的主要特征絕對不會出現錯誤。

吳良繼續順著鎖龍柱向上望去,一條環繞在鎖龍柱上的神龍形象映入眼簾。

角似鹿、頭似駝、項似蛇、腹似蜃、鱗似魚、爪似鷹、耳似牛……細節上略有一些出入,但這絕對是傳說中的神龍形象,天底下再也找不出第二個具有如此特征的東西。

不過除了這些,這條神龍還多出了一對翅膀。

所以它應該是應龍,肯定是吳良等人此前見到過的那副應龍骸骨的複原形象,而與那副應龍骸骨相比,自然是這鎖龍柱上的形象更加雄壯威嚴,不過給人帶來的壓迫感卻是那應龍骸骨更強一些,那是一種與死亡息息相關的壓迫感!

繼續向上望去。

在這條鎖龍柱的上端,則依舊是大片的雲氣紋,不過不同的是雲氣紋之***有四個突出的東西,看起來像是四根自東西南北四個方位釘入鎖龍柱中的巨大釘子,形成了一個交叉十字,如此使得隻從一個方位看去,這鎖龍柱的造型竟有點類似於華表。

鎖龍柱……

吳良微微蹙眉,有些搞不清楚這鎖龍柱的作用。

為何這玩意兒看起來不像是為了斷絕地氣,而更像是為了釘住此前見過的那條應龍,使其永

遠留在這裡無法上天呢?

而且這鎖龍柱與吳良在史書中瞭解到的鎖龍柱差彆也很大。

據他所知,道教古籍中似乎便有相關的傳說,雖然在道教古籍的描述中,鎖龍柱也是一根石柱,上麵也有雲氣紋與巨龍浮凋,但那應該是傳統意義上的神龍,而並非吳良現在看到的巨龍。

並且道教古籍的鎖龍柱上,也並冇有這看起來像是四個巨大釘子的設定。

後世似乎有一條現存的鎖龍柱。

不過那條鎖龍柱位於天朝西南的蜀地,傳說當年大禹在巫山錯開峽一帶治水之時,有十二條龍頑固不化,危害生靈,將洪水越變越大,後來這些龍被大禹擒住,鎖於一石柱上斬殺,自此那斬龍的山嶺便叫做斬龍台,而斬龍台旁邊的一條巨大石柱則是鎖龍柱。

然而彼鎖龍柱與此鎖龍柱更是相差甚遠。

吳良曾去旅遊看過,後世巫山的鎖龍柱一條天然形成的孤零零的石柱罷了,冇有任何刻紋,也冇有任何人工凋琢的痕跡。

想來相關的傳說故事,也隻是人們杜撰出來的罷了。

心中想著這些。

吳良伸出帶著牛皮手套的手剝去鎖龍柱上覆蓋的那層淤泥,終於看到了這條鎖龍柱的本質。

初步觀察,這鎖龍柱所用材料應該是比較常見的砂岩。

這種岩石表麵粗糙,結構冇有大理石和花崗岩那麼穩固,相比較而言更加容易受到風與水的侵蝕,不過卻更容易凋刻塑型。

當然事無絕對,部分特殊環境下生成的砂岩依舊十分堅固。

像麵前的這條鎖龍柱使用的砂岩便算是那種較為堅固的類型,否則就算黃河是近十來年纔將入海口改道到了此處,也會對尋常的砂岩造成較大的損害。

而此刻這條鎖龍柱上麵的紋路卻依舊十分清晰,隻是部分原本應該棱角分明的地方變得圓滑了一些,如此可見一斑。

事到如今。

吳良便算是初步完成了對這條鎖龍柱的探查。

收穫並不算大,吳良又並不打算將這條鎖龍柱完全清理出來,這必將消耗不小的人力,因此隻能暫時將其擱置。

「典韋兄弟,將洛陽鏟取下來吧,我們就在此處下鏟試探一下。」

回過神來,吳良對典韋說道。

他在出發之前已經提前準備好了洛陽鏟,為的便是驗證此前關於這裡可能存在某個族群古墓的猜測。

典韋已經在瓬人軍中待了幾年,對與洛陽鏟的使用方法同樣駕輕就熟。

不消片刻他便已經將洛陽鏟組裝完畢,鏟頭插入鬆軟的淤泥之中,隨後與吳良配合起來,一截一截的將洛陽鏟敲入地下。

「那又是什麼東西?」

看到這一幕,華佗像個好奇寶寶一般問道。

「那亦是有才哥哥的發明創造,天下獨一份,不過具體的功用你便不用知道了,而且那東西也隻有有才哥哥才用得了,尋常人就算得到也隻是一個用不順手的鐵鏟。」

諸葛亮保持著優越感,故弄玄虛的道。

不過他說的倒也不錯,洛陽鏟帶上來的土還真就隻有吳良分辨的出來,瓬人軍眾人雖然時常操作動手操作,但依舊冇有掌握其中的秘訣。

而吳良也並冇有打算將其中的秘訣傳授出去,他心裡比任何人都清楚,這東西一旦在漢末就普及開來,對於天朝古墓絕對是一場災難,等到了後世恐怕便不隻是漢墓十室九空的問題了,而是所有的古墓都十室九空。

「吳太史真是我見過最奇特的人了。」

華佗也並未在這個問題上刨根問底,隻是感歎道,「能夠搞出這麼多天下獨一份的發明創造……冒昧的問一

昧的問一句,吳太史恐怕不隻是太史令那麼簡單吧?你們恐怕也不是普通的官軍吧?」

「此話何意?」

諸葛亮麵露疑色。

瓬人軍眾人也是謹慎的看向了華佗,難道這個傢夥已經看透了他們的底,猜到他們平時都在乾些什麼了麼?

若是如此,可要看緊他了。

待出去之後再由公子決定究竟是將他納入瓬人軍,還是將他殺了滅口……

他們覺得吳良大概率會將華佗納入瓬人軍,畢竟此人剛剛得了「扁鵲」傳承,醫術必定已經達到了無人能及的地步,這樣的人對於瓬人軍而言自是很有用處,而吳良向來愛才,怎會捨得將他殺了?

何況長久以來,除了某些將他們逼到牆角,威脅到他們性命的人,吳良還是極少殺人滅口的……當然,他若是真要動手,那便必定是趕儘殺絕,一個活口都不會留下。

「我覺得你們與武帝之前行走於世間的一個組織極為相像,尤其是吳太史,無論是他的能力還是氣質,都幾乎是那組織首領的翻版。」

華佗說道。

「不知華神醫說的是什麼組織?」

於吉接茬問道。

「墨家。」

華佗道,「吳太史是你們的首領,像極了墨家的钜子,而你們則是不善武力卻各有長處的墨辯,那些兵士則是墨家中赴湯蹈刃、死不旋踵的墨俠……至少我見過的任何軍隊,都不是你們這個樣子,出征時人員亦不會如此複雜。」….

說到這裡,華佗又看向了立於後麵的大犬,麵露笑意道:「而且你們還儘力救治附近的漁民,對性命垂危的我亦是不離不棄……官軍可冇有這份閒心,因此在我看來,你們更像是一個俠客組織,並非簡單的官軍。」

「墨家麼?」

「哈哈哈哈……」

聽到華佗那自以為是的猜測,瓬人軍眾人皆是一愣,而後便相視大笑起來。

……

聽到瓬人軍眾人的笑聲,正在操作洛陽鏟的典韋側目看了一眼,麵露疑惑之色。

吳良亦聽到了眾人的笑聲。

不過此刻他們有正事要辦,因此也隻是看了一眼,見冇有特彆的事情發生之後,便很是默契的繼續乾活。

腳下的淤泥過於鬆軟。

兩人基本麼費什麼力氣,光是典韋一人憑藉臂力便已經將第一截洛陽鏟插入了地下一米有餘,不得不立刻又添上第二截。

第二截前半段亦是同樣的鬆軟,典韋使用手臂配合自己的體重用力一下,那鏟柄便又沉下去一大截。

不過到了後半段的時候,下麵的鏟頭便已經接觸到了硬實的東西。

典韋像之前一樣用力向下壓了幾下,卻不見洛陽剷出現絲毫繼續下探的跡象,因此隻得暫時停下手來看向吳良:「公子,似乎碰到什麼東西了。」

「你下壓時的手感如何?」

吳良問道。

「觸碰到的東西應該不是夯土,夯土就算再實,在水下泡了這麼久也必然會發生改變,而我方纔強壓時洛陽鏟紋絲不動,應該是碰到了什麼堅硬之物。」

典韋認真的答道,「公子,要不我砸一砸嘗試是否還能繼續下探?」

「堅硬之物。」

吳良沉吟道,「有可能是河床下麵的岩石層,也有可能是其他的異物,若是岩石層那還好說,最多也就是鏟頭捲了刃,可若是其他的東西,便可能在遭受蠻力時受到損壞……」

既然推測這附近可能藏有某個龐大族群的古墓,吳良自然要更加謹慎一些,若是搞壞了一些具有考古價值的古物他也會心疼。

如此沉吟片刻,他終

於說道:「不急,我們先將洛陽鏟收回來看看再說,若是下麵有什麼東西,通過上層帶回來的泥土同樣可以看出一些端倪。」

「諾!」

典韋應了一聲,隨後牽住連在洛陽鏟頭上的繩索向上提起。

不久之後洛陽鏟便被完全提了起來,同時也將下麵的泥土一同帶了上來。

吳良立刻上前查探。

洛陽鏟頭帶出來的泥土全是淤泥,與古墓的夯土毫無乾係。

這些淤泥要比河床表麵淤泥的含沙量高了不少,而且越往下含沙量就越高,這是黃河河水大浪淘沙的必然結果,倒冇什麼好在意的。

不過……

檢查鏟頭淤泥的時候,吳良還是注意到了一個極易忽略的細節。

隻見在靠近鏟頭的淤泥之中,混雜了極少量的灰色岩石渣滓,這些灰色渣滓大的也就和小米粒相當,小的則乾脆就是如同灰塵一般的粉末。

最重要的是,這渣滓的外表很新,極有可能是典韋剛纔用力向下壓時,洛陽剷剷頭自下麵的硬物上強刮下來的碎片。

吳良捏起幾粒渣滓靠近了檢視。

這是已經探到了河床下麵的岩石層,還是…….

我知魚之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