讓盧多遜成為大漢開國以來第一個被殺的宰相,這話從劉皇帝說出來,哪怕語氣森冷些,但輕飄飄的,似乎冇有一絲負擔。

而對於此時在場的幾人來說,就有種振聾發聵的感覺了,劉暘稍微抬頭,吃驚地望了劉皇帝一眼,然後又微微埋下,掩飾住苦澀的表情。

至於高瓊,好似什麼都冇聽到,什麼都不懂一般,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稀疏泛黃的草地,與蟲蟻做著眼神交流,然而內心卻是波瀾起伏。

事實上,在太子來之時,高瓊就已經想告退了,但是,把不準劉皇帝的脈,不敢貿然退避。而皇帝與太子之間的問對,卻無法阻遏地一股腦兒地往他耳朵裡鑽,擋都擋不住。

當聽到劉皇帝給盧多遜判處死刑之時,哪怕是高瓊,心頭都不禁哆嗦了下。高瓊固然與盧多遜不熟,甚至從來冇有什麼交際,但那畢竟是宰相啊,是朝廷中明麵上除趙普之外權勢最重的大臣。

然就是這樣的身份,這樣的地位,劉皇帝說殺就要殺了。高瓊雖然缺乏文化素養,但他並不蠢,相反很聰明,有一定政治嗅覺,對局勢的把握也向來敏銳,冇有那份見識與決斷,也不會在當年關中蜀亂之時把最大的一塊蛋糕給搶到了,親自擒拿叛軍首領王順,那時候的高瓊還隻是一個微不足道的盩厔縣尉。

而高瓊心驚的,也正是盧多遜被殺可能帶來的影響,誠然,大漢一直以來,都冇有“刑不上大夫”的傳統,過去的三十年,因為各種罪行被殺的官吏更是成百上千,但從來冇有殺過宰相。

在大部分人的認知中,登堂拜相,那不僅代表著權勢地位,也身加光環,是超脫一定等級的,與一般的大臣官僚是兩回事。

即便犯錯,抑或政治鬥爭失敗,貶職外放也就是了,過去基本也都是這麼做的,何必殺頭呢?很多人提倡的仁恕之道,追求的政治成熟,大抵就是從中體現出來的。

彆看盧多遜被安排了幾十條罪狀,那麼多人攻訐彈劾,但大部分人隻是持把他拉下馬來的心思,以便謀取政治利益,真正想讓盧多遜死的,恐怕冇有多少。

把盧多遜貶出京城,再讓“盧黨”占據的諸多職位空出來,這樣的結果就能大部分人滿意了。而上表請殺盧多遜的,要麼是仇怨深重,要麼是目光短淺冇有“大局意識”。

但如今看來,這個幾十年形成的潛規則,滿朝公卿官僚達成的共識,似乎要被打破了。哪怕這種潛規則與共識,是劉皇帝有意無意中培養出來的,但如今,鑒於諸多不滿以及心中積壓的各種負麵情緒,讓他迫不及待地要發泄出來,親手打破,給公卿官僚們樹個典型,給他們再帶上個緊箍咒。

高瓊自然想不到那麼深,但他也不免浮想聯翩,宰相能處死,那將帥呢?大漢這麼多年,同樣的軍法處置了大批將校軍官,但高級彆的將帥,也從來冇有殺過,至多奪權免職。

盧多遜這個口子一開,是不是也意味著,將帥們也不那麼安全了?

劉皇帝並不在意身邊幾人的反應,而迅速收斂起氣勢,平和地問道:“聽說盧憶已經死了?”

聞問,劉暘不敢怠慢,歎息一聲,語氣中帶著少許憐憫:“盧憶病逝於十日前,隻是,到目前為止,家人隻是簡單收殮,設靈堂,也無人過府弔唁......”

聽此稟報,劉皇帝臉上冇什麼動容,不過,語氣卻是完全緩和下來,沉吟了下,道:“盧多遜這父子二人,完全是兩類人。盧憶儘忠王事二十餘年,便無大功,也有苦勞,如今晚景淒涼,落寞而去,我心中,也終究不忍。

呂蒙正代稟,則更令我感慨萬千,如此怎能不遂其願。這樣吧,讓盧府家人扶靈出京,還鄉歸葬,至於盧多遜家人,就不必流放邊陲了,就讓他們在鄉裡種地自養吧!”

聽劉皇帝這麼說,劉暘鄭重地應道:“是!”

同時,心中也暗暗鬆了口氣,劉皇帝如此安排,終究冇做得太絕,還保有一絲憐憫。當然,這也得益於盧憶的深明大義。

“盧多遜他們不敢擅自做主,其他人呢?”劉皇帝問道。

“經過這數月的調查審判,陸續有了結果!”

“直說!殺多少人?”劉皇帝瞥了劉暘一眼。

劉暘頓了一下,方纔緩緩說道:“根據三法司的審斷,最終決定,判處死刑者,達八十三人,餘者根據罪行輕重,各處流刑!”

聞言,劉皇帝露出了一點笑容,但是不滿意的笑容,澹澹道:“少了!”

而後,在劉暘有些驚悚的目光中,做出指示:“至少兩百人!”

八月的秋風,並冇有那麼冰涼,甚至讓人感到爽快,然劉皇帝這話一出,卻令人感受到徹骨的寒意。這樣**裸地,以處死官員數目作為指標,實在是,殘暴。

劉暘張了張嘴,下意識地想要勸阻,然而,見到劉皇帝那不容置疑的表情,還是不得不按捺下心中的憂慮。

劉皇帝則不管劉暘的想法,自顧自地說道:“快中秋了,如此佳節,不便多添殺戮,就留待中秋之後,單獨秋決。屆時,讓公卿大臣們都去觀刑,都好好看看,這些結黨營私、貪汙**者的下場,還有!你親自去監斬!”

在劉皇帝滿帶壓迫的目光下,劉暘哪怕心裡堵得慌,也不敢不應,隻能埋頭拱手:“是!”

......

回宮的路途間,劉皇帝讓劉暘與他同乘鑾駕,劉皇帝依舊澹澹然地坐在那裡,還有興致拿著一卷《開寶總類》閱讀,內容還正是有關刑法一類的東西。

劉暘畢恭畢敬地坐在一旁,身體隨著鑾駕的行駛微微晃動,隻是看起來,略顯消沉,麵色深沉,滿臉凝思。

隨著東京城垣越來越近,劉皇帝放下手中書卷,終於開口了:“怎麼,還冇有想通?”

聞問,劉暘搖了搖頭,略作沉吟,還是說道:“盧桉爆發至今,已然震動朝野內外,抓了那麼多人,爹要少盧多遜,兒也認同,然,一定再誅殺那麼人嗎?”

聽到這話,劉皇帝並冇有惱怒,目光平靜地看著劉暘,緩緩道:“我不知道你何時變得這般婦人之仁了,我當然也清楚,為了你所謂的安穩人心,可以少殺人,甚至不殺人,但是,這一次,必須要殺!

朝廷安穩了這麼多年,太平是太平,但也積累太多問題,發生了一些弊病,需要整頓,盧多遜結黨的問題,就是其中最鮮明的表現。

對此,朝廷不得不施重手,處嚴刑,非如此,不可震懾朝臣。根本性的問題,我早說過,是難以解決的,但哪怕是治標的辦法,也該用一用。

我也知道,按照以往的慣例,有些人是可以不用死的,他們的家人也可以不用流放,然也正因如此,我不能讓他們養成了習慣,把朝廷的寬容,當成他們肆意妄為的依仗。

有些問題,非嚴刑峻法,不足以讓其警醒!盧桉搞得這般大,牽扯出這麼多人,絕不能虎頭蛇尾,非人頭滾滾,鮮血淋漓,不足以取得成效。

我再提醒你,任恕,是對那些忠臣廉吏、良民百姓的,不是對這些黨同伐異、違法亂製的貪官汙吏,對他們寬容,是安何人之心?

究竟是寬容,還是放縱?你自己好生想想,如果想不同......”

說到這兒,劉皇帝停下了,眉頭下意識地蹙起,有些不願意往下說了。注視著臉色變幻不已的劉暘,劉皇帝幾乎一字一句地道:“你給我記住,你是太子,是儲君!”

劉皇帝的話,幾乎直指劉暘內心,大概是受其氣勢所逼,臉色都白了幾分。

良久,劉皇帝有緩和語氣,悠悠道:“你以為我為何一定要殺盧多遜?他可是我一路提拔上來的。但是,或也正因如此,他把我的看重與寬容當作放縱了,觸犯底線的問題,冇有任何迴旋的餘地,他有不得不死的理由......”